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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旅

南卡江的黄瓜船,悠悠游弋在涅瓦河上

 
 
 

日志

 
 
 
 

荆棘须弥山 15 o  

2013-12-03 23:21:2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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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初一个午后,11号楼通常放邮件的桌子上有一只厚牛皮纸信封,她快步走进森林,坐到湖边木椅上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很长,还附有一张曾烨给她的晚唐李商隐诗《无题》。横格信笺,潇洒硬朗的钢笔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

李立,看见这张纸的时候,不知我已经去了哪里以前希望你忘了我,如今竟如此的渴望你记得我!

 

同学的信,也是他的文章。写道

 又是3月。阿秀的姨妈从昌宁农场来接外婆去住一阵。晚上娘母姊妹们聊天,说起农场有个知青,因为把人打成残废,又叛国投敌,送他们农场劳动教养。这小子是被管制的,可勤快能干,给队里做了很多事,平时老肯帮人。大家都喜欢他,不过还得有些界限,因为姨爹是农场场长。

   “姨妈,他叫什么名字?”阿秀怯怯的问。

   “曾烨”

  “他呀!那可不是个好人!原来就在我们队。”妈妈紧张地瞅了一眼女儿,说道。

    转眼年关就快到了。舅舅和妈妈要去昌宁接外婆回来。姨妈带口信来让把阿秀带上。她很喜欢这个漂亮聪明又勤快的侄女。农场坐落在原始森林边上。满山遍野的包谷地紧靠着森林。姨妈说过。曾烨一个人在大山上守很多包谷地。于是,去到的第二天一早,趁邻居大嫂送饭时,阿秀悄悄跟着上山了。

2里地,小路两边长满比人高的蒿草,野兽不时发出皋叫。远远见高高的树上有个鸟巢似的窝棚,近前一看,刚够两个人睡。茅草顶,竹笆地。干稻草垫在竹笆上,放了个脏兮兮的破毯子。附近看不见人。大嫂朝林子里高喊:“曾烨--你在哪里?-吃饭啦!”

  喊了好几声还不见人。阿秀心里怦怦直跳。

  “他会去哪里呢?”

  “可能抬水去了,我们等一会儿。唉!这小伙子也怪可怜的,几个月不见一个人,除了我们给他送饭以外,他可能快不会说话了。”阿秀鼻子酸酸的。

  “喔---! 我来了!”是曾烨的声音。姑娘的眼泪快掉下来。随着声音,远远出现一个黑黑的,乱草窝似的头顶,渐行渐近。终于转过草丛露出脸来。阿秀想扑上去,但不敢。忍了忍,躲在大树背后。

  曾烨弯腰把肩上的竹筒放在棚子下面靠在树上,回头跟大嫂笑笑。头发长长了。乱蓬蓬的,脸被草划一道道血口子,又瘦又黑。眼里没有了傲气,安静平和。衣服肩膀和手肘磨破处露出紫红色的皮肤。

   “饿坏了吧?没有油水,肚子里刮得慌。今天给你送苞谷饭,酸扒菜,腌豆腐”。大嫂边说边把竹篮上的纱布揭开。拿出两个小碗,把酸扒菜和腌豆腐放在地上,再把一个大碗的苞谷饭摆在旁边。他往地上一坐,说道:

“昨晚有野猪,我起来轰了。今早上看见包谷拱倒了几棵。”

 他们俩在聊。似乎忘记了旁边的姑娘。

“大嫂,你带人来了?”

“噢,阿秀,快出来!”

“这是我们场长媳妇的侄女,叫阿秀。刚才跟我一起来作伴的。”

“阿秀,你怎么来了?”曾烨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起来。就像看见亲妹妹似的微笑了。

“曾烨,你咋这么惨?呜呜呜--”阿秀哭了,哭得他也心酸酸的。

 “傻姑娘,还是那么爱哭!好了好了!我这里可舒服着呢!”

“你们认识啊?”

  “是的,我插队就在她们村!”

“你吃吧!吃完再聊!”阿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一阵阵心疼。

 吃完饭,大嫂要带阿秀走了。姑娘可怜巴巴的看着曾烨。

“去吧,阿秀!我争取改造好了早些解除劳教,还回你们村子!”

 阿秀走了很远还听见曾烨在狂吼!“嚯--嚯--啊--!”阿秀想起了山里的野人。

 夜,风撕扯着雷电,卷走了棚顶的茅草,大雨倾盆,洪水挟裹着泥石,大地仿佛张开大嘴的无底深渊。他站在窝棚剩下的横杆上,扒掉像绳索样捆绑在身上湿漉漉的破衣服。一丝不挂,在如晦的风雨中让纯净的天水冲刷自己青铜样躯体和狂野的灵魂。他狂呼怒吼,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胸腔里发出呼呼声,随着大风的推动,猛然纵身一跳,牢牢抓住另一棵树,悬吊在深渊上空,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以抵御刺骨的寒冷。于是,无论曾烨也好,无论森林也好都不复存在,成了骑着风声骋驰而产生的眩晕,成了紧攥住飞马马背狂奔的 幽灵,他化作了狂风暴雨,骑着一头活生生的怪兽 。亚热带黎明的阳光给倒在林中的躯体温暖和抚爱,让他徘徊在梦里。                   

表姐要出嫁了,需要很多诸如枕头,桌布,茶几垫什么的刺绣,阿秀是远近闻名的巧手。妈和舅舅走了,把她留下要绣许多新娘嫁妆,昨夜那么大的风雨,曾烨怎么样了?早晨,大嫂敲姨妈家的门:

阿秀,阿秀!昨晚我儿媳生孩子,今天不能去送饭了。你能帮我去吗?

好的,我去,大嫂,放心吧!

雨后的太阳把寂静的山林晒得舒服极了。她提着饭盒带着针线径直去找曾烨。得把他的破衣服搜出来统统补一遍。再把特别脏的拿到箐里洗干净。

老远就见树上的“鸟窝”没有了。她一阵心慌,到处是折断的树,到处扔着衣服,毯子,草棚只剩了几根木头。她急急地放下篮子就往旁边找,不远处的树林中露出一双赤脚。继而曾烨满身伤恒,赤身露体趴在地上,她害怕极了,推他:曾烨!你怎么啦?她哭起来:曾烨,我是阿秀,你快醒醒!蜷缩的脚伸开了,手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呻吟。曾烨,你没死吧?......她去找水,竹筒里灌满了雨水,被太阳晒热了。她用毛巾给她擦去脸上背上的杂草,还好伤得不重。再往下擦,这躯体开始动了。她突然意识到他没有穿衣服,扔下毛巾,脱了自己的外衣给他遮羞,又把他的湿衣服放在小树上晒。他在阳光下翻身坐起,疼痛而呲牙咧嘴。突然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尴尬万状:

阿秀,帮我拿衣服裤子来一下。

“都是湿的。我给你晒了,一会儿就干”。她边说边把饭篮拎过去:

“就在那里吃吧,我拿过来”。他看见自己盖着阿秀的外衣,一时手足无措,也只有随她摆布。青山绿树间一块草地,一个裸体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深爱着他的女人。

“怎么你一个人来了?大嫂呢?”他端着碗低头看里面的饭。

“大嫂儿媳生孩子,就我一个人来。昨晚上雨好大。”她红着脸跟他说。

“曾烨,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好在是不是?”

“就像一只没有窝的野猴子!”

“以后我来陪你。我天天想你,白天也想,晚上也想。”

他仔细瞅瞅她: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两朵美丽的杜鹃花,黑黝黝的瞳孔里盛满了对他曾烨的爱。“是啊!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看着她耸起的乳房,他一阵强烈的原始的冲动。阿秀把脸靠在他的背上,一双手从腋窝下伸出去搂着他的腰。血往上涌,五内俱焚。就在一刹那,蛇引诱了女人,女人引诱了他,把那个果子塞进嘴里吞下肚里。于是,即便五雷轰顶也不管了。于是,亚当就从那乱草堆里收回了一根肋骨夏娃。他想起“玫瑰玫瑰的香味那声音响彻在伊甸园的上空人世间最早的一次婚礼”他们在自己的伊甸园尽情享受偷吃禁果的快乐。一粒微乎其微的精子在子宫的汪洋大海里以光速前进,比倒了所有的同类,终于遇上了那一个卵细胞,于是,他们合二为一,种植在了阿秀子宫壁的肥厚土壤里。然而,他们也同时给未来的父母种下了新的苦难。

泪如倾盆的姑娘告别了心上人回到昔马。没过几天,恶心,呕吐,想睡觉。她老妈觉出味道来了。一天晚上,5个哥哥和老妈做出了决定:到不认识人的外县医院把孩子做掉。但那时得有单位证明才能做。这种事遮还来不及呢,哪能去开证明? 小生命全然不知父母的难处,在窟窿里变大,长出了脚手和尾巴,又再去了尾巴的时候,她母亲的腹部已经隆起,她父亲因“军婚犯”而投入了监狱。刑期是10年。监狱就在农场附近。        

  她想起“桃李劫”。是小学看的电影。

       经过多方努力,曾烨妈妈获准去看望儿子。监狱的铁门里,母亲看见一个头发胡子半尺长,眼光呆滞,形容憔悴的老头。音乐画面应该是一对正直花季的青年男女在杜鹃花丛里漫步,谈着人生,谈着将来,谈着怎样报效祖国。.......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栋梁;......

    这个知识分子,也在因儿子而遭受着浩劫。眼前这一幕,是她所受折磨中最不堪,最不能忍受的痛。她摇晃着,几乎倒下去。没多说什么,把带来的,经过一道道检查的饼干及两套换洗衣服留给儿子。

        瘦骨嶙峋的双手从铁栅栏里伸出扶住伤心欲绝的母亲:“妈,别难过,我会努力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的”。

       “儿子,妈相信你!”

        又是一年......,他的苦刑从室内转到了室外。每天5点钟上山砍柴,有人跟着监督。一担担挑回城里,肩膀已经起了厚厚一层茧,什么放上去都不疼了。他一担一担,一天一天,咬着牙,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无辜的姑娘,他要争取减刑。

这样踏实干活,跟的人慢慢放松了警惕,不太注意了。有时就没人跟。一天,他挑着柴,老远看见前面村子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放下柴担,投入火海,背出了老人和孩子。当他们的家人从田里赶回来时,老少安然无恙,火已经熄了。他挑起柴担悄悄离开。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一担柴用了这么长时间......。监督他的人怕脱不了干系,立即上报,革委会指示:迅速搜索押回监狱处以重刑。正在部署抓捕计划,他挑着柴回来了。如释重负的几个人还得教训教训他,!于是,狠命拳打脚踢,向这个本来就已经营养不良的躯体发散着极度的愤怒和恐慌。曾烨被打倒在地,闭着眼 ,没有起来,心完全死了,他想就这样永远的躺下去。

       高墙外一阵口号声,“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锣鼓声从大门口近前来了。

       打人打累了的几个一齐往大门口跑:

       最高指示:“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大门口敲锣打鼓走进老老少少十多个人。为首60多岁的老汉,后面两个年轻人举着一张大红感谢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情真意切。

                                          最高指示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感谢信

        尊敬的人保组革命领导小组同志们!

        今天我们出工后,家里只有老人和娃娃。你们的人(经调查)见义勇为,救了火,把老老小小都背出来了。我们是4代老贫农,我们的孙子两代单传。如果不是你们的人救了,那么,又少了一个根红苗正的革命接班人。为此,。我们向你们

  致以崇高的无产阶级革命敬礼!

                                                                                红山革命沟  贫协主席  王老贵

                                                                 1973年x月x日 

          “大爹,你老来了?”打人其中一个民兵恭恭敬敬走到贫协主席王老贵跟前。

           “来了来了!二狗,把那个做好事的小伙子请出来,我们要当面谢谢他!这是救命啊!救了我们家的命!”老人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要不是他呀,你大妈也没了。你知道她耳朵聋,腿脚又不好使 。”老头拽着小伙子就往里走。那小子一脸的惊慌,朝另外两个看去。

            “大爹,我们去跟领导请示一下!来人接待你们” 。另外两人边说边往后退。       

           “砰”!一声响 。似乎什么东西重重的摔在地上。老人的大儿子和打人的民兵一起推开身后的房间门。只见曾烨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已经昏迷了。

            “这是谁啊?怎么这样?” 

              “王大爹,就是他,是帮我们救火的那个人!” 读感谢信的年轻人一脸惊奇的抬头看着老人。          

             “快背去医院!”

 “不行啊,他是犯人!” 。               

            “他救了我们贫下中农,他就是好人!走!快点!”   等人保组的头赶到时,石咏已经在医院醒来了。

                 一个月后,刑期减到4年。仍然挑柴。每次走到王大爹的家门口,总会被拉进去吃点东西喝口水。大爹的两个儿子慢慢和他无话不说,像兄弟一样。一天,老大跟他说:

               “你又没犯多大错,打架我们还不是经常打,回去吧!别在这里了!回昆明去!明早我开手扶拖拉机去县城,让认识的卡车司机带你回去!反正现在到处都打架,乱糟糟的。你走了他们也找不到。” 于是,几天后,他回到了省城的家里。

           阿秀生下了他们的女儿,一个漂亮得像月亮一样的孩子。但是,当妈的永远抬不起头。在村子里没几个人敢理她。嫂子们的怨气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朝她冲过来。妈妈明显的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原来的未婚夫家大闹一场后娶了她的伙伴。她唯一活下去的原因就是这个人人都爱的孩子和正在劳改的男人。

           曾烨母亲开始了长长的“上访”。两年后,她从北京回来,舒展的眉眼满溢着笑,从挎包里小心翼翼掏出文件 :1)立即释放,回城就业。2)当地有关部门给予解决粮食户口问题。这意味着儿子从此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堂堂正正地工作了。

 笑容没持续多久,鬓角却添了白发。曾烨拿着这履历,找了3个月,什么单位都不接收。5个弟妹在部队都已经提干,受他牵连,接二连三全转业复员回家。谁的心里都有怨气。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话。刚从牛棚解放回家的父亲整天闷声不响。现在他只希望快点找到工作搬出去。每夜看着屋顶,窗外大街上的喧嚣和口号声扑进窗子,门缝,从他的眼耳口鼻塞进胸腔,压得透不过气。他想高喊,像守包谷地那时,像部落首领,登高一呼,千山回应。树叶子哗哗响,乱发卷着山风。立时神清气爽。他说这是“吐故纳新”。于是,在干干净净的心里,最深的那个部位,一朵小花慢慢张开艳丽的瓣,清纯无邪的笑盈盈的眼睛望着“曾烨哥”。那是杜鹃,是他的阿秀!

“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多少封信,连一个字都没回。小学毕业的她,在边远山区,已经算是小知识分子,常给队里记记帐,偶尔也写些表扬信什么的......她不是不会写信”。他想回去看她,可没有到边五县的证明 。

弟妹们都分配工作上班了。母亲在厨房里忙,叫他

“曾烨,来!把煤球捅一捅,烧旺点”。

“妈,我想回老家山西照顾爷爷,我去那里找工作吧!”

母亲转身看着他,

“可我们很多年没跟你爷爷联系过啊!不知现在怎么样,住哪里。”

“步行串联的时候我去过,爷爷还住以前的老宅”

沉思良久,她终于点点头:“也好,去吧!”

 

这是一个年头不少的深宅大院,鹅卵石铺的院子里长满荒草,院子中央的青石板路再上两级石阶,穿过圆形拱门,迎面一堵倒了一角的“照壁”上,笔走龙蛇的12个行书大字---“负责任   守纪律  知廉耻  识礼仪”竟然奇迹般的留下来,隐约在这昏黄的暮色里。天渐渐黑了,院里没有一丝生气。不知什么时候,西厢房的窗户亮起了淡淡的灯光,让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敲开门处,一张让他一生都忘不记的脸。他看到了自己。除了不多的皱纹,简直就跟自己一模一样。浓眉下那双漠然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 从瞳孔里射出的惊诧,无异于火山爆发。

“请问,这儿住的老爷爷在吗”?

“没有,他去世3个月了。现在是我住这里。有事吗?”。说话的人呐呐的回答。视线仍然追随着他。

“我说的是姓曾的老人。”

“是的,他去世了!我刚来一个月,没见到他” “火焰”慢慢暗下去。他转身进屋,坐在一个木板钉的 矮凳上。“进来吧!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是来找爷爷的。以前他就住这里。”

“你爷爷?”

“是的!”

“你的亲爷爷?” 

“对!”

眼里的光又喷出来了,忽明忽暗,罩住了他全身。

“你是来看他?” 

“不是,我准备回来照顾他,找个工作,就在这里住下去。可是,现在......”  

“那你妈妈呢?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在云南”。

“今晚上你住哪里?” 

“我......能住您这里吗?” 

“行!当然行!” 他退了几步,看着靠墙的自己那铺了一条破单子,大窟窿破被的床。           

  他转身从墙上拿下一领蓑衣,再把床上垫的破草席拉出来铺在地上,指指床:“睡吧!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从墙角的铁锅里拿出一个红薯递给他:“一定饿了吧!没什么好吃的!”然后自己坐在床沿出神的看着他几口就吞完了那只红薯。

       “老人的坟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

“明天能不能带我去一下?”

         “明天?可能不行......”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却停住了。

    煤油灯已经燃尽,曾烨睡不着。那人执意要睡地铺,把铺着烂棉絮的板床让给他了。在65公斤的压迫下,板床吱吱叫。地下那人也睡不着,有时听到他轻轻的叹息。曾烨悄悄流着泪,想自己的爷爷。长到18岁才第一次见了这个爸爸的爸爸。那是66年大串联,他参加步行的远征队,刚刚到了家乡太原,凭依稀记得的地址还真找到了这间传说中的盐商老屋。那时爷爷不像70岁,瘦削而苍老,头发全白了。当看见戴着红卫兵袖章的曾烨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老人本能的把挂在墙上写着“打倒反动地主资本家 xxx”的麻布衣服套在身上,默默站在门口等着曾烨给他捆上绳子。

 “爷爷,是我,我是曾烨,你的孙子”!

 头慢慢抬起。当对视的一刹那,老人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希望之光。

“我爸爸叫曾文光,他是你的儿子!”

 “没有,我没有儿子了”!他转过脸去,说道:

 “你走吧!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这时,一群戴红袖章的人走过来,捆上老人,推推搡搡出去了。领头的转头对他说道:你是串连的吧?接待站在红卫路,一打听就找到了。他是我们这里的大地主,大资本家,今晚的斗争会就是批斗他的。.....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门敞着,没一个人。他找到革委会:

我昨天问路到过那个大院,钱包丢了。想问问那屋的老人看见没有。

“他两个儿子都是黑帮分子,反革命分子,老家伙顽固不化,被送管制了,不能见他。

 从那以后,曾烨再也没见过爷爷……。夜又黑又沉,他一直在胡思乱想,直到半夜才渐渐睡去。太阳老高的时候醒来,桌上留了一张条“锅里有红薯!”。“这几个字写得真漂亮!”他想。

晚上,那人回来了,手里拧了个旧麻袋,高高兴兴的说:“今天发粮票,我买了10斤米。瞧!还有二两肉。后面院子里有丝瓜,是自己长的,可以做丝瓜炒肉了”。于是,他们饱餐了一顿。石咏的碗里堆了一堆菜,他自己却不大吃。晚上,他问:

“你爷爷去世了,打算怎么办呢?回云南还是留在这里?”

“回去找不到工作,还是留这里吧!”

“明天去人保组报道,还有找工作的事一块儿说吧!还有,可能不会让你住我这里了。不过,说说看能不能住旁边那几间空屋。”

工作很顺利,因为云城转来的户口上面没写监狱而只填了知青的经历。他被分到外贸局,具体就是收购山民交来的毛皮。工资试用期24块,一年后转正。住外贸局宿舍。他当时跟计委分配工作的人要求,还是住那个老宅时,听到了一段令人吃惊的话:

“也好!我正犯愁宿舍不够分,那破院子就是房子不好,空的倒有好几间。你自己挑吧!明天找人来修一下!你爸爸是我们这里出去的老革命,这地区最大的领导干部了,最近又才恢复了工作。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革命干部的子女嘛,要照顾的!现在住在院子里那个人叫曾文宸,他爹就是你爸爸的养父,三个月前刚死了。他黄埔军校毕业的,是国民党的中统特务,在押战犯,一个月前特赦才从监狱里出来,党的政策宽大,让他在县图书馆工作。你可要监督好他喔,彻底划清界限 !呵呵!好好干吧!像你爸爸一样,做一个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走了几步,又添了一句 :“你爸爸可是咱贫下中农,说是养子,其实是长工!不过,你这模样儿还真像这个曾文宸!呵呵!”这人走了,留下一串令人讨厌的笑声。知道了, 那是自己的伯伯。他一阵窃喜:相貌堂堂,身板笔直,走路就是军人样。尽管坐了几年监狱,可风度一点不减。他看了很多书,无论黑的红的灰的什么都看。所以,“黄埔军校”这词足以让他震惊,自豪。

转眼就是一年。曾烨转正了,工资加到34元。但给阿秀的信一如既往,统统石沉大海。他把自己的情况告诉母亲,她高兴极了,说等弟弟的孩子断奶后就来看他。这是76年底,中国出现了那么多大事!10月的一天,当曾烨把“彻底粉碎四人帮”的事告诉曾文宸时,他好像没怎么激动。只是点烟的右手抖了一下,轻轻说道:要来的事终究来了!那一晚,他们谈得很久。他特别告诉曾烨,别把他的事,他的存在告诉他家的任何人。

“这话你已经嘱咐过,我也从没跟她们提起过你。”曾烨回答。

 

月末的一天,有人在院子里大喊:“小曾,有人找!看看是谁来了!”

“妈!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我好去接你呀!”曾烨欢笑着冲出门接过母亲的大包小包。

“车站不远,我认识路。”母亲便说边走。忽然,她站住了。立在屋外,环视这座院子,表情悲伤,复杂而凝重。儿子理解,这也是母亲曾经的家,他不想去打扰。而在隔壁,另一双泪眼从门缝里抚摸着她。曾文宸已经听到曾烨的喊声。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她站在一片红光里,任微风揉着两鬓斑白的头发。他看见了那个从日本留洋回来的女孩儿,也这样站在码头上,也在满天的霞光里。回眸一瞥,竟成了他曾文宸一生一世挚爱的妻子。 兵荒马乱,他把就要临产的爱人留在老家,托付给父母,自己转战南北。蒋介石节节败退,他也被俘作了二十多年的囚徒 。在那些岁月里,这一幅越来越美的画千百次出现在他日日夜夜的梦中。曾文光,父亲收养的弟弟,小他两岁。哥俩从小亲密无间。睡一间屋,吃一桌饭,穿一模一样,只是大小不同的衣服,上一个学校,低他一级。以后他上了黄埔军校,从军。弟弟闹学潮,继而辗转到了延安。从此,弟兄俩分道扬镳,天各一方。从曾烨的嘴里,他知道了儿子的爸爸叫“曾文光”,是X字信箱(代号)的政委。妈妈在部队医院,是内科主任----幸福的一家。儿子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         

 “妈,你多住些日子嘛!这里静悄悄的,也没人打扰,你还可以休息休息。是不是?” 

 “妈想多住些日子,可不行啊!要上班呢!还有你弟弟的孩子,小保姆,我不管不行!”。母亲边给他缝被子边聊。

      “你说这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住,可早上我好像看见一个人从我们门前过去,很早,大概才5点多,天黑,没看清楚”。

     “没有,你看花眼了。”

     “也有可能。妈越来越老,眼花,耳聋,头发也白了。怎么糊糊涂涂的就过了大半辈子。”她像说给儿子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你给昔马写去的几十封信全退回来了。孩子!不要再想了,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是老大,弟弟的孩子都出世了,你还没女朋友。要不,我们给你找一个。你的条件很好,找个合适的女孩儿不难。你说是吗?”

    “我不要!”他开始烦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还得去一趟昔马!”

母亲不再说话,摇摇头,叹了口气。儿子夜里睡得很沉,她却眼睛一直睁到半夜。那个早出晚归的脚步声搅得她心烦意乱,决心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大约12点,外面有动静的时候,她起来了,正是阴历14。从门缝里看出去,一个人披着月光从大门方向走进来。她看清了,几乎叫出来,但是没有,她控制住了自己。这不是20多年前就已经音信杳无,说已经阵亡的,自己的丈夫石文宸吗?那姿势,步态,轮廓依然如故。她不信鬼神,但此时头发都竖起来了,难道......真有那么怪的事吗?

     隔壁们轻轻吱--杻--一声就再没了声音。

     第二天,她没跟儿子说,早早睡了。待儿子发出鼾声,她打开门,站在黑处。等那影子走到门口,她突然站到路中间,手里拿着劈柴:

    “站住!你是人还是鬼?”,那影子已经来不及逃走,被抓住了衣服。

     “是我,曾文宸,我还活着......没有死。”

     她愣住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是惊吓还是激动,一阵眩晕,浑身发冷,摇晃了一下 ,终于倒在地上。

     昏黄的煤油灯下,两双除年轮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妈!”曾烨叫了一声。

     “这是我的伯父,他叫曾文宸。我们两一直住这里。我答应过,不把这事告诉我们家的任何人.......妈,你不怪我吧?”

        她翻身坐起,,一言不发 ,四目相对。

       “真是你吗 ?你真的活着?”她的泪水一粒一粒外外冒,稀里哗啦滚落衣襟上。曾文宸用毛巾给她轻轻擦。

        “曾烨跟我说过,这么些年,你受了那么多苦。文光代我照料了你们母子。”

         她哭倒在他的怀里,让这20多年的思念,悲伤,辛酸,苦难都一无遮拦的流淌在这咸涩的泪水里。

        “妈,这是我大伯!”曾烨认为母亲是因为猛见亲人,过度悲伤的原因。

         她慢慢抬起头,望着儿子 :“孩子,这是你爸爸,你亲生的爸爸!曾文光是叔叔,是你的养父。”

        三天后,她走了,回云南了。再过一年,他当了省政协委员。

         又是一个杜鹃盛开的3月,曾烨终于见到了他的阿秀,这是一堆没有墓碑的,长满杂草的黄土。他给她拔草,培土,在坟前陪了她两天一夜,他希望夜半时分,阿秀像祝英台破坟而出。然而,一堆冷冰冰的黄土却永远压住了那美丽和善良。人们告诉她,阿秀疯了,成天带着女儿满山跑,喊着曾烨的名字。后来,跳崖了。他给她立了墓碑《  阿秀 之墓》 夫 曾烨    女儿  曾秀  1978年3月18日。他带着女儿回到山西,考上了大学,国际商贸。把孩子托付母亲,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在森林里里坐了很久,和那些童话世界的小人儿。

李立,看见这张纸的时候,不知我已经去了哪里。从前希望你忘了我,如今竟如此的渴望你记得我!

怎么能忘记?17岁的时候心中就刻下了夹金山的风雪和“曾烨”这两个字,像中世纪留下的手刻石雕,年深日久,风雨侵蚀,深深凹陷在石头里面,它蕴藏着宿命,悲惨和意志,一直陪伴我的灵魂,直到我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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