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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旅

南卡江的黄瓜船,悠悠游弋在涅瓦河上

 
 
 

日志

 
 
 
 

荆棘须弥山 17 O  

2014-01-09 15:02:0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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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得罗夫斯卡-拉茹莫夫斯卡娅地铁站出口右侧铁篱笆围起来的空地上,中国人卖货的区域一排排可以抬来抬去的铁架子。市场没有固定摊位,每个架子挂两号码。早上晚了就再挤不进去。李立不想跟人挤,也挤不赢。就得3点多钟先到。一些外城市来的俄罗斯学生开始给中国人拉车。那劲跟他们的个头体格成正比。有个叫“Дима(吉姆)”的农学院大四生每天早上3点准时来敲李立的门。下楼梯转弯,过桥洞就是大马路。天像锅底一样黑,路灯疲惫的看着风雪中艰难前行的人。白雪纯净,竟没有一个皱褶,没有一点黑点。1月,零下30多度。缓缓向上的长坡,吉姆拉车的姿势很像套着辕的骏马。李立在后面推。茫茫大地,只有两条深深的车轮印和脚印。偌大一个市场。风吹来,掀起俄罗斯人那些棚顶上盖的白色塑料布,哗啦哗啦,如一片坟场,完全没有了大白天人如潮涌,到处是拉胶带纸打包的“咔咔”声和公开点钱的热烈。风咆哮着,寒冷像钢针刺向露在外面的脸。吉姆问“李立,你怕吗?”  “不怕!”于是他走了。摆好简易桌子,放好一件皮夹克。看不见的天,冻得像要断的双手让她想念那遥远的篝火。66年冬天,串联经雅克夏山。天黑了,原始森林里,也跟现在一样冷。曾听说草原上有串联的学生冻死后手指像枯枝样一掰就断。可不能走到那种地步。刚好跟曾烨他们串联队碰上,他带大家拾来干树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钻木取火。终于,雪地里升起了熊熊烈焰。女生抱成一团缩在一棵空一半的古树根里睡着了,对面男生的背后衣服冻得硬邦邦,脸却烤得发红。他们轮流放哨,随时警惕草原的狼。

四点钟,响起福建邻居乡音很重的大嗓门,接着几十辆车轮压在雪上的隆隆声,操着语法错误的俄语谈价声,到处都是撕扯胶带纸封包的咔咔声。1996年的市场,热烈,疯狂,大起大落。伪劣产品甚嚣尘上。因为刚解体的俄罗斯购买力低,好产品贵,卖不出去,而改革开放不久的中国,市场同样混乱。她曾和其它进修医生一块儿去昆明螺蛳湾批发的棉毛裤,当时不许拆封,回家打开只有一只裤腿。9点天亮,货卖完了。这跟当知青插队时的心境不一样。那时扎根,革命,喊得热烈,可心里没底。目前,目标明确:赚钱,生存,发展。供孩子上学,承担母亲的责任。两年过去了,必须回家看望父母和孩子。他们一直由妹妹和妹夫照顾。大儿子当兵了,小儿子正上学。最危险而让人担心的是云南中缅边境挨近金三角,是受毒品影响最深的重灾区。儿子的几个同学朋友都染上了毒瘾。她必须赶快回去。

三个月往返机票,跟邻居说:让你干3个月,不要你的任何好处费(那时好位置都收不少的好处费),唯一的条件是等我回来就得还给我! 

好!                  

莫斯科到昆明最近的航线是经乌鲁木齐。

那天的昆明刚下过雪又化雪,很冷。她穿黑色长呢大衣,拖着拉杆箱。家门越来越近,温暖激动的心跳。母亲,这世界上无条件爱着儿女的人。几十年来她总是在狂喜中迎来,在伤痛中送走 ,可从来没有阻拦过她们。防盗门“哗啦”一声开了。啊呀!回来了!母亲的脸“天上掉下来一个宝”的表情.天天给她做好吃的。夜里,她抱上被子挤到母亲的床上。

妈,我爸的县誌什么时候写完?你快80了,老是一个人上下6楼,不行啊!

我倒没事,你妹妹给我找了一个小保姆,过两天就来了。你的小儿子却让人担心。成天和那个马诺搅在一起,你妹妹和妹夫半夜半夜的去找,就怕他学坏了。

我也担心,这次j就是想把他带出去上学。

出去倒好,就是你的负担加重,能行吗?

没事!实在供不起就跟我在市场卖货。明天我就去勐宁把他找回来,先教俄文字母和拼读。

勐宁机场,绿树和鲜花中的傣式建筑。妹妹家还是她走以前的四楼公房,干净整洁。夜12点,1点了,儿子仍然不见踪影。

已经出去几天没回来了。平时找回来马上又走。他爸不管,自己要求退休,说跟人合伙到缅甸做翡翠。给我说:孩子就交给你了!那口气,好像是给了我一份奖赏。妹妹说。

他们找到马诺家里。他妈是一个40多岁,不多话的景颇族女人。他父亲是高66级昆明知青。曾经是知识青年的榜样,标兵,共青团13大代表。成天忙自己的事,孩子没人管,被人害了,吸毒成瘾。

“不知哪里去了,不在我们家”。看得出,当妈的希望别人的孩子跟他儿子在一起。

阿姨,我知道,跟我哥哥在隔壁,我带你们去!这是马诺的妹妹果果。

阴寂的夜,围墙大门内腾腾灰色烟雾遮蔽了昏暗的灯光,一片吆五喝六,混乱刺耳的声音及浓烈的烟味从门里冲出来。天哪!我的孩子,1个14岁的少年......她一阵眩晕。

果果进去,马诺和他一块儿出来了。

妈!你回来了?声音有一丝激动。

走!回家去。看着又黑又瘦,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孩子。她说。

儿子顺从的上了车。

娘两去瑞丽玩了几天,他跟母亲聊天。

无论谁叫“来一口”我都绝对不去沾。

24小时都跟妈妈在一起,她欣慰的知道,一个有毅力的好孩子。那种窝里竟然出污泥不染。几年以前,县委会有几家儿子染上毒瘾的时候,他爸就从缅甸克钦独立军那里得到了独立军枪毙吸毒者的录像带专门放给他们看过:河边栽了一排几十棵不稳的木桩,将吸毒的人剥去军装,眼睛蒙上红布捆于木桩,面朝河水、一阵枪响,人和木桩一起倒在河里,顺水漂去。老爸一再强调吸毒的危害性,告诫道:一口都不能试!一口!......也许给小哥两的印象很深。

大儿子在贵州当兵,两年前妹妹和妹夫去看过他,说别人的父母都去过了,他爸爸却连问都不问。李立心里不是滋味。跟小儿子说:我们去看你哥。

火车,汽车,两天后的夜里,毕节儿子的部队。打完电话,小儿子站在路边等哥哥,李立站在电杆后面。穿军装的大儿子和两个战友走过来。182公分的个头,可能气候的原因,皮肤很白,平头刚刚长出头发,背着枪。像他爸当年的神气!

嗨!你来了?就你自己?妈妈呢?他低头把两只手放在弟弟的肩膀上。

妈妈没有来!

哦!眼睛里的光暗下来,显得很沮丧。

来了来了!她走出去。儿子笑了,是那种月牙儿 一样的眼睛和嘴。

妈!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呢?

我感觉到的!妈,你想我吗?

傻儿子!哪有妈不想孩子的!

3天中,儿子像过节一样高兴,因为他们班所有战友的父母都来过了,上次嬢嬢和叔叔来贵阳,没到他们这里。

几个月后,老乡把小儿子带到了莫斯科,她已经给他办完莫斯科大学的一切入学手续,希望孩子在这所世界知名的学府学有所成。宿舍在那座著名的塔式主楼北边“Ж”区。莫斯科大学离她需要1个半小时车程。

她必须给孩子创造优良的学习条件。一个人没法上货,搬不动皮夹克的包。请原来一块拼摊的老常来帮忙。

楼里有人发来人造毛大衣,让她上市场帮试着卖,好几天都只卖一件两件。一天,一个中亚人来跟她买有帽子,有扣子的人造毛大衣。她拉了车回到楼里货主那儿,一看两种款式,有帽子没有扣子,有扣子没有帽子,她选了有扣子没帽子的。拉车沿石阶两边的小铁轨下地下通道,再往上时,人在前面拉,力气太小,拽不住,车往下滑,脚套在掉下来的支架上,摔倒在石台阶上。冬天的冰雪滑,零下30度,怎么也爬不起来。过路的俄罗斯男人把她拉起,车拖到桥上。膝盖破了很大一块,一瘸一拐回到市场。客户看货,摇着头说:不!要有帽子的,没扣子也行。

你回去拉吧,老常。我的脚不行了。

我不去!上海人老常说。

你不去我去啦,不是我抢你们的客户!对面湖南人高兴地笑着拉车走了。他们卖了30件。每件挣200美金。那一天共赚6000美金。从此以后,这个在卢日尼基体育场的大户就成了他们家的固定客户,每天为他们创造2000--10000美金的利润。他们也成了“燕山”批货楼的大户。那时,“燕山”,“新莫大” 和“东航”是莫斯科的主要几个批货楼。中国人多以皮夹克为主。小货,就是衬衫啊,裙子啊那些基本是越南人在卖。人造毛大衣火起来了,利润几乎100-200%。李立回国找到厂家。老常说“你俄语好,但不善于交际,在莫斯科卖货。我回国去做货。他带上样品到广州。”第一票货发来,跟样品几乎一样:大帽子,大扣子,穿上很漂亮。李立在惊叹中国设计师为俄罗斯妇女之美丽所作的贡献时,却发现长款大衣比样品短了10公分,穿上只齐小腿。客户一个接一个放下衣服走开。她噌噌噌一口气从二楼跑上五楼排队打电话。老常说:

怎么会短呢?

你每天守在厂家难道不检查质量?

......

没办法,降价,很快也就卖完,利润却少了一半以上。

电话中,老常说:我已经不在广州厂家,到北京雅宝路了,在这里抓现货,方便!

李立在楼里批发,不再上市场,整个店面都收回来自己用。货供不应求,到一票抢一票,可和老常从来就没有分过钱,总想扩大经营。每天晚上8点准时有两个高个俄罗斯姑娘来,把自己要的货堆在一个角落,用粗笔写上记号,付完钱,第二天一早5点敲门。带着冷风和雪花进来,喝一杯李立给她们泡的咖啡,再没入风雪去。那天下午,男的福建邻居在李立家,把头凑近她们的眼睛,用生硬的俄语说道:蓝的,绿的。还真是,一个蓝眼睛,一个绿眼睛。都是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的毕业生。修长的手指,如花的年华。赶上了这动荡的年月。还有个退役的年轻飞行员,走路大步流星, 动作特别快,一买货买20包(约6-70000美金)。他说他干得很好,挣了钱准备回家投资搞建设。破楼里的生意风生水起,一派兴旺繁荣。承包楼房的北京人老贾来了主意,把几家“大户”召去开会:以后,这个楼里的人造毛大衣,发来了都不用你们自己卖啦!全部拉到我的仓库里,我负责给你们卖。如果不愿意也没什么,你们就不要在这里干了,再找地点吧!这话刚过几天,一件事彻底改变了这个楼,也改变了老贾的命运。湖南邻居在走廊里拿着一长串纸条给大家看。

那什么玩意儿?有人问。

这楼的出入证。每间屋几个人,每人100美金。我们家5个人,买了5张,500美金那!湖南人一脸的愤怒。

谁说的?

老贾呀! 我都买了。还有呢!每张出门证加5万(12美金左右)卢布手续费。

不买!大部分人说。100美金买那张破纸,抢人啊!

我们不买!福建人说。我们老乡都不买!

房客和老贾僵持了3天。两个沈阳做运动服的,每人九个集装箱库房。老贾封了集装箱,不许他们出货。并花钱找来片区警察守在楼道里查身份。身份不合法的人只有到处躲,没法营业。老贾估计大家扛不了多久。第四天早晨九点钟,十多个蒙面的阿蒙(特种部队)背着冲锋枪,开来大吊车和十吨的大卡车。先后把那两家运动服的集装箱吊车上运到电视塔附近的东方宾馆。片警不见了。阿蒙一走,几百个福建人一个不留,集体搬到东方宾馆,李立也随别人一起搬走。“燕山”成了一座真正的破楼。只剩下乱窜的猫和耗子。老贾被告非法经营,投入监狱后驱逐出境,五年内不能到俄罗斯。饭店也换了主人。

东方宾馆在“阿斯丹金诺”电视塔附近,3号楼住户不多,宽大的走廊和房间显得空空荡荡。大厅里两个毫无表情的保安和少有人上下的宽大木质楼梯,同样空旷的二楼走廊。房间窗外是一片冬日的冰雪,雪花铺满了窗下的阳台,对面的屋顶和院子。一棵李树光秃秃的枝桠越过阳台伸到窗子下,形如蜡质。看不见一点活着的,会动的东西。白色的世界一片冰冷。天黑了,她坐在靠窗的床上看俄文电视,叫“寻找幸福”。阳春五月,鲜花盛开的莫斯科,背景是有名的红场洋葱头教堂,钟楼,标志性建筑等都从带着大提琴的年轻艺术家车窗外掠过。五星级宾馆, 他的朋友,一个企业家兴高彩烈地迎接他,水晶杯里斟满威士忌,桌上是传统的三道菜,举杯!为了即将到来的幸福! 朋友非常爱自己的父亲,回家把老人连哄带拉拽上车,再去医院把正在治病的另一个朋友设计瞒过护士,装作尸体运出去。他们的吉普疯狂地越过很多城市,到了北极禁区,跟守在标示牌前的战士说他们只是过去看看,这时一个也要去寻找幸福的姑娘不听劝说也越过警戒线追上他们。天空阴沉,雪原茫茫,越走越冷至没有了汽油,暴风雪中,老父亲冻死了,那儿子用铁锹把老人埋在雪里,自己挖一个坑和父亲并排躺下,慢慢消失在微光中。活着的继续步行,历尽艰辛走到一个废塔,那里堆着硬邦邦的几具尸体,他们终于全都死在寻找幸福的梦里。艺术家年轻英俊的侧影在美丽的冰川和地平线上冰冷的阳光中仰视着深邃蓝天,回忆或痛惜那没有找到而就已经失去的幸福。”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在这种死寂的空间里震撼着她的心和紧张的神经。那是折断的树枝。黑幽幽的一个脑袋从阳台外面升上来,露出两只黑色的大眼--15-16岁的“黑毛”男孩嬉笑着站在阳台边上。她不喜欢黑毛在这种时候出现。因为他们在市场骗了或者偷过中国人的钱,货 。“你干什么?”她问。他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冲她做鬼脸。鼻子压得扁扁的。继而走过去试图拉开通向屋子的门。“走开!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会听俄语。听见“报警”,倒退几步,抓住树干,雪簌簌抖落,一纵就下去了。动作熟练,看得出常爬上来。这时,她多希望儿子放假能回来陪陪自己。假期过去1星期,儿子终于来了。又长高半头。冷冷的,话不多,拿好生活费,说声“那我走了!”一转身出门没了影。儿子!等等!“她追出去。宽大的楼梯空空的,大厅里空空的,仿佛儿子留下了整个宇宙的寂寞。她把脸贴在走廊尽头冰冷的窗玻璃上看着大步离去的儿子,路灯下雪花飘飘扬扬。“哎!孩子”她的心痛苦地呻吟。是的,孩子不是自己带大的,没感情,不能怪他。天不亮早起在马路边很难打的,车不停的开过一辆又一辆,雪地里几乎站半小时,途中两个半小时,来回6小时。晚上回家坐地铁到弗拉德金纳站等公交车。天黑了,公交站对面隐约一堵围墙,昏黄的路灯下能看见墙上写着红色的“Владыкинское кладбище”(弗拉德金纳公墓)。围墙后面幽幽的树影每天陪着她度过了漫长的冬季 。市场的浙江邻居小张和她相处很好,大家常常互相帮忙。 

我们住那儿太远了,每天途中得花6个小时。公共车站那么偏僻,天黑的又早。

大姐,我们住《长城公寓》,可方便了。回去坐地铁,出地铁步行五分钟就到家。我帮你问,搬我们那儿去吧!

 

从市场直接乘地铁到 Крестьянская застава(克列斯基扬斯卡娅 冉斯达娃) ,非常方便。小张从浙江发袜子,还替中国人汇款。每天在市场或在楼里收要汇的款,带回去交给公寓老板汇到国内他岳父的账户再转汇给收款人。李立从来都经过银行汇,很麻烦。带着现金走地铁还要换几次车。小张说

“大姐,我给你汇吧,都几年的老朋友了,难道还不相信我?”说多了,她也想图方便。试了一次,还行。第二次几乎把所有的现金都交给他。星期五国内合作的朋友来电话说,“款已经到国内小张岳父的账户,打电话通知了,“星期一就转到我的账上,放心吧!”。 星期一早上9点多,李立去上班,下五楼刚出电梯口被保安拦住:

不能出去!

为什么?

因为老板在门外死了!等警察来看现场。

什么?哪个老板?死了?

就是你们中国人老X,这个楼的老板。他死了。

什么时候?

现在!

她懵了。转身回电梯上楼。

准时早上8点半,老板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手里拎着满满两大塑料袋沉甸甸的卢布去自己的银行上班,他小舅子在前几步路,也拎着两袋。出门不到两米进停车场。门口的车里突然射出没有声响的子弹,小舅子倒下,接着他也倒下了。几个公寓里的中国人看见,身体结实的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头却垂下,一会儿就不动了。保安出门,劫匪早已无影无踪。

小张夫妇再没回这座公寓。给李立打电话:大姐,谁的钱不还都行,你的钱我一定要还。过两天我就回来。

你在哪里?

在外面,暂时不能回去。

他跑了,换了手机号码,据说,老家门前排着长长的车队,各省的人都去要债却从没有人见过他,剩下的很多钱在家乡浙江通州买高档别墅搬了家。李立几年挣的钱和朋友的投资打了水漂。晚上,她独自站在五楼窗前:满满一仓库去年的服装,好卖的时候货到不了,半年后到来已经过季,今年成了老款,新成立的公司注册的中药销路打不开,跳楼也没人要。货不能跳楼,人是可以跳下去的。明天到了另一个世界,就没有这么多痛苦和烦恼。天空黝黯,大地泛着白光。在这黑色和白色之间,她的眼睛盯着森林投射出那黑压压一大片黑影,似乎是脚下深不可测的深渊。 身处幻景的她攀上窗台,准备向深渊走去。突然,森林里一片光明,上古神兽三足鸟在雪原翩翩起舞。“李立,这不会是你的选择。明早上儿子来了他该怎么办?”曾烨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曾烨,是的,这不是我的选择。”她倒下了,在母亲让她带来的那一棵盆栽万年青旁。

老板曾是北京外语学院俄语老师,在莫斯科多年,博学精干。除了承包这个公寓,有几个工厂,还跟俄罗斯银行合作,为中国人汇款。他老婆50岁左右,协助管理这栋楼。因为不懂俄语,不认识路,自己一个人从不上街,就连买菜都要老公开车带去,平时总拉着脸,似乎有说不尽的怨气却又不能爆发。她对李立还算好,经常在晚上过来和她聊天,也常让李立帮她在中国人的市场买菜带回来。他们的儿子大学读了4年预科,考不过关入不了系,在楼里却很霸道。 一家三口矮矮胖胖,楼道里常响起他们跟房客大吵的声音,儿子甚至动手打公司的工作人员。李立跟自己的儿子说:

虎父犬子。万一老板不在了,他们娘两怎么办?

一天早上5点多,李立上市场。打开门,整个楼道烟雾弥漫,连走廊的灯光都遮住看不见了。她急忙进屋给老板打电话,无论怎么打都不接,于是她跑去敲门。敲了大约5分钟还不理,只得转身朝走廊大叫:快起床!着火了!自己背上钱和护照,蒙住嘴巴从楼梯跑出门。人们都起来了,能跑的都跑到外面,8楼9楼的下不来,焦急的站在阳台等消防队救援。砸开大玻璃窗的哗哗声,黑烟从窗子一团团涌上天,大约2小时后火才被扑灭。晚上,老板娘敲开李立的门,和颜悦色。这才看出,除了个子矮,年轻时也一定是个漂亮女人。

你怎么敲门敲那么响啊?她笑着问。

李立望了她一眼:请坐吧!

不过,老x说了,要是你不叫那就麻烦大了。他骂我,说就是我让他不要吭气,怕找麻烦。

“哎!可怜的女人!”。她心里想。

说实话,李大姐,我们两挺有缘的,谈得来。也不知为什么,我们老x对儿子从来没给好脸看。总说他这不对那不对。你家小李多好啊!他喜欢你儿子。

那倒不是,老爸对儿子当然要求严。我们儿子会做点事,不是你们也需要人帮忙嘛!怎么可能对别人的儿子更好呢!

他还说想跟小李合作收购一个茶厂。

哦!那看情况吧。能做当然好啦

确实,老板很喜欢李立的儿子。说他办事认真,能干,俄语好,高大英俊,形象好。每到假期总要他来楼里帮忙。因为给的工资跟别人一样,却兼了管理员,翻译,会计,驾驶员的工作。后来还想跟他合作搞小区里的机顶盒或者由他投资,去云南收购一个茶厂。可惜没来得及。追悼会,身材修长的中年俄罗斯女人带着个3-4岁的混血男孩,那是老x 的另一个儿子,据说他的银行就是这俄罗斯情人在给他干。难怪老板娘一年四季拉着脸。这两人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几天后,无法生存的母子回国了。学校也限定几天内要收回这栋楼,不再出租。

李立搬到莫斯科南面的卡妮科娃。离办公室坐地铁17站路,转两次车。 承包商是40多岁的中国女人。房租300美金,12平方米,第二个月涨到500美金,第5个月涨到800美金。朋友说,搬吧!阿尔泰大街有民宅出租,400美金,坐4站地铁,20分钟小吧直接到家门口,比这里强多了。 这时候,她注册公司做中药已经两年。1998年以前.卢布对美金的汇率是4.3 :1($),一直比较稳定。1999年的一天,有人在燕山走廊里说:今天我炒汇是8.5。奇怪!怎么会呢?但第二天哗哗往下跌,到12:1($),下午13:1.。很多人,包括她整整1批货的钱都还是卢布没换美金。跌倒23:1的时候,她急了,火烧火燎的赶去银行。途中听见呼机响了一下,没看。银行里,一向熟悉的北京女人接完电话,微笑着对她说:我进去一下,你等等。去了很久出来,按23:1给她换,亏了50%。回到家,小卖店女老板说,大姐,刚才呼你,你没回我,给你的留言看见了吗?汇率涨到13:1。她明白了,银行的中国人接完电话通知汇率涨到13,还按23给她换。不过,也不用生气。她工作的目的不就是唯利是图,当然无论什么样的钱都可以赚。本钱已经赔得所剩无几。需要找到新的项目,做别人没有而市场需要的东西。和平大街的邮局订购本年最新服装杂志,仔细对比选择了一个女长款带毛里牛仔大衣 ,非常漂亮。她自己带去广州,和在那里的老常一块儿给了厂家样品,下好订单,谈好交货时间付了定金,急匆匆飞回昆明安葬母亲的骨灰盒。等再来的时候,货已经打好包,准备发往莫斯科。

你看过没有?她问老常。

没做好的时候看过。

做好了没看吗?那请你们打开验一下是不是按我们要求做的。

不用了,何必那么麻烦!老常一脸的不愿意。

货没检查,发走了。到莫斯科打开,跟样品截然不同。比例不对,毛领不是原先订的,是低档毛。肩膀太宽,背不平整。4月发的货,到莫斯科已经12月。1个月卖两件,箱费每月2000美元。仓库费1200美元。扛到次年4月,老常又带样品回去做的裙子到了,老客户跟去停车场当时就买走几包,按惯例一会儿来付钱。可半小时后拉去的包又拉回来。裙子只有样品一半的重量,颜色就像尿布,又旧又难看。她知道,又是浙江的假冒伪劣产品,栽了。次年2月,牛仔服到季该卖可已经是旧款,裙子每包800套 ,每套300卢布,100多包。牛仔大衣70包。几十万美金资金完全压在货里。20包裙子还在发送途中。已经做好,不能不发,运费比产品的跳楼价还贵,只有不提,不要了,随便运输公司怎么处理。下一个月的房租不知怎么办,最着急的是孩子的用费。他没把事情告诉他,怕压力。老想起儿子长长的腿,几大步走上莫斯科大学主楼大圆柱下石台阶的模样。她欣慰,幸福。孩子实现了母亲的梦想,在做着自己没有办法完成的事,再苦再难也值了。冬天的夜总像滞留在窗外树林里不肯离去的幽灵。她站在窗前,路灯光送过来张牙舞爪,投在墙壁的树影。老常的糖尿病很重,回家后再也没有音信。她琢磨,如果站在这六楼窗子上,一松手,那就一了百了。接下来有那么一堆警察拉起警戒线,通知家属。儿子来了,他该怎么办? 哦!不!绝不能那样!......天无绝人之道。去商场找以前的客户,给跳楼价,先把钱腾出来。客户杀价也真狠,牛仔大衣做工好,只是款式过了。1300卢布跳到130卢布。300卢布裙子跳到30卢布。成本亏80%。仓库空了,钱所剩无几。她坐地铁,大巴去看儿子。送去吃的和钱,告诉他,妈要回国看外婆。你就不要去了,这个假期好好练口语。他怔怔的看着母亲,眼睛湿了,可没说什么,转身踏上高高的石阶,消失在雄伟的哥德式建筑和各色皮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中。那时正是公寓老板被杀的时间。她竟然羡慕老板死的那么利索。

做服装是在莫斯科维持生计,随大流的自然行为。她觉得自己最应该做的是跟“医疗”沾边的事,熟悉。俄罗斯几乎没中国人搞西医。《十月》大街气派古旧的大楼3层律师事务所,她和合伙投资的女友提供护照,注册公司。伊兹玛依拉大街宾馆办公区租了价格不便宜的办公室。朋友回国了,留下她坐在像样的屋子里,守着两个窗子和两箱中药样品发愁。产品的营业执照怎么办?找谁办?门都摸不着。去原来的市场看看。红房子里小药店。蓝眼睛的俄罗斯中年女人正往嘴里送进一块巧克力。

“您好!”

“您好!要什么药?”

“不要什么,随便看看!”

架子上陈列着“速效救心丸”,飞燕减肥茶甚至大玻璃瓶里的蛇药酒。

“这是谁的药店?”

“我的!”

“开药店必须有相关的资质吧?”

“当然!我是谢切诺夫药科大学毕业的药师,一直在国有大药店里工作,现在出来自己干。”

“我们公司做中药,准备注册保健品。因为注册为药物一是时间太长,需要几年;二是费用太高。现在想试销,你可以帮我们代卖吗?

等我考虑考虑。我这里也很不好,没什么人来买。俄罗斯人对效果不快的中药(保健品)没有兴趣。

几天后,她来了,关了自己的小药店,专门来打工。“我叫斯维塔”,她说。

那好,开始每个月500美金加提成。以后看你工作的情况定。 

半年备齐各种资料,厂家和莫斯科公司的所有有关文件,翻译,公证认证,跑卫生部等等繁杂手续。冬天,终于把营业执照拿下来。李立每天给斯维塔重复这个药的药理作用,效果,在中国是“国药准字”,是进入医疗保险的。在《共青团》《真理报》《地铁报》,也有喀山,彼得堡一些报纸的广告。把厂家翻译好的那些英---俄文资料反复跟她说。她也觉得这个产品真的很好。下了那么多功夫,销售的效果却不行。网页做了好几次。展销会在威登汉参加了9次。在第38医院参展时,旁边展位是一对50-60岁,早年莫斯科大学毕业的夫妇亚拉斯拉夫和柳德米拉。斯维塔对他们很不屑。李立却觉得那妻子非常友善,话也特别多。展会三天,看的人不少,都买了一两盒说去试试。一天晚上,电话响了。“喂!你好!”没声音了。再响,再接,还没声音。一连6次,俄语汉语都没人回答,李立用俄语骂了一句很脏的话“操你妈!”。“哈哈哈......” 话筒里传来一阵爆笑,听得出是跌坐在床上眼泪出来的那种。“棒极了,李立!我们是你在展会上认识的亚拉斯拉夫和刘德米拉。对你的产品有兴趣,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吗?” “好的,明天吧!在我办公室”。

斯维塔说,“这男的是犹太人”,狡猾着呢!

李立的合作伙伴从国内来,看不惯斯维塔喜欢占便宜的小动作,看不惯她从来不主动联系客户,平时就坐在办公室看书看报,她两商量多给一个月工资把她辞了。 亚拉斯拉夫说不要工资,产品给他们低价,他们自己加利润卖。合作了2年,除了文字上的广告外,联系了很多大医院甚至研究所。都是送了几盒,再问就不要了。国家体委的田径教练同意让运动员服用他们的产品,但要先做”没有兴奋剂,没有转基因成分“的检验文件。这是一个很权威的证明。 让先赠两箱试用。定好的日子送去时,保安说“教练不上班!”  “那么,什么时候又上班呢?”   “以后都不上了。”晚上,公司翻译打开电脑让她看现场直播,那大名鼎鼎的教练贪污受贿,被抓了。跟很多大药店,连锁药店签了合同,结果一个又一个全退回来。合作伙伴埋怨她产品没选对,不愉快的回国了。厂家则写信来说,货走得太慢,跟部门的工资直接挂钩,影响他们的收入。现在,唯一没做过的是”电视广告“。黄金时段,28.5万美金,5秒钟。别想了。柳德米拉来了,说要做下一年无兴奋剂的文件,需要公司营业执照的公证件。

“前两年都只要复印件,今年怎么要公证件了?”

 “新政策!”

 ”不行!公证件怎么能随便给?“

 “如果给文件,我们还跟你一块干,要不给我们就不干了!” 

  “不给!”

柳德米拉拿起自己的杯子,关门出去。甩下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她立即打电话给做这个文件的机构,了解是不是现在做无兴奋剂和无转基因的检验文件需要公司营业执照公证件。

回答“复印件就行!” 

“有问题了” 。她从去年的文件上查到地址,立即赶到检验处。

“你是什么公司的?”

 “ООО ХАНЬСИ”。

“文件已经取走15天了”  

 “没有法人代表的签字啊!”  

 “有!总经理李立签的” 。

“我是法人代表,总经理李立,我没签过!”

姑娘叫出了领导。拿出一张纸。

“请你写个签名字样。好了!我知道了,那个是假的。”

“他已经拿走了文件,那算什么?还有效啊!”

“我们现在给你一个新的,每个文件的号码不一样。报上登个声明,他那个就作废没用了。”

一个陌生人的电话:

“您是李立吗?我们想跟你们长期合作,订购你们的产品,能到阿尔巴特地铁站谈谈吗?”

“到我们公司来吧!”

“我这里不方便,还得请你来。”

地铁站里,李立刚下电梯就看见亚拉斯拉夫满头白发和紧张地瞪着他的眼睛。

“刘德米拉和我商量过,我们借给你的5000美金已经3年,现在我们要收回来,你看看哪天把钱交给我?”他随即把手里的一张纸扬了一下。李立看见,那是自己用俄文写的借条。当时他说写收条,李立拒绝了,她知道他想入股,那很麻烦。但上面写得很清楚,5000美金以最低价格的货充抵。所以他只是扬了一下就缩回了手,李立也放下伸出去的手。

“这是借条。”

“我们不欠你一个卢布,5000多美金的货已经都给你并超出了5000的价值,你很清楚。否则,怎么拖了3年从来不问,现在才想起来说这个事!”

“在哪里?谁作证?”他转动着身子,做出一副找的样子。

“别装了!奥列格从海关提完货,我和他直接开车送到你办公室。那时他刚做完手术出院,不能帮忙,是我和你把这些货搬到你4楼仓库的!奥列格可以作证!他是我们公司的,你也认识。”

“后来你拿走了!”

“货在你的库房,钥匙在你手里。我从哪里拿?谁看见我拿?”

“我要起诉你!”他跳起来。

“我等着!你伪造签名,骗取文件,你签名的复印件在我手里!”

她转头走进开来的火车,他站在外面瞪着她。

过了几天,会计的弟弟跟她说:

亚拉斯拉夫来找过我,说中国人现在做身份很难,李立的身份正常吗?她公司第二次的营业执照办了没有?

我告诉他:李立的一切手续都合法,找不出任何毛病。他很不高兴地走了。 

又是清明。她却在3月28号不得不离开昆明,甚至不能在纸钱幻化的烟雾里给父母捎去一个问候。飞机越过滇池上空。岸边金宝山墓园朱红的大门和高耸的飞檐在机翼下金光闪闪。她看 见沿着宽阔的园内公路通往山腰的阶梯,石板路两旁,双手合十的佛像后面二十米处那座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亲爱的父亲母亲照片上慈祥的微笑。他们在火红的杜鹃花丛中默默注视着迟归的女儿跪倒在墓前,泪如雨下。白色的大理石翻开的书页用工整秀丽的金色仿宋体刻着孩子们写给天堂亲人的话。

        2000年,莫斯科的12月,妹妹在电话里压抑的哭声:“姐,妈---去了,昨天,脑淤血-- ”。她坐倒在椅子上,一片虚幻,眼前是医院白色的被单和昏迷的母亲的脸;是上小学的自己,一根小扁担两头挑着米和菜。母亲背着妹妹从后面大声喊,说把家门钥匙带走了。于是,她记下了最幸福的一天,妈准她晚一些再回乡下的学校,领着两个女儿在秧田边小沟里捉鱼,洗手帕,讲故事。太阳当顶的时候,

         她理着女儿的小辫说:“祯儿,走吧!再有半个学期就可以不去了。最后一次离开母亲,没让她跟同学到机场送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母亲哭了。大颗大颗的泪涌出她的眼眶,女儿狠心关上了家门。当两年后再次推开家门。却看见桌上松柏鲜花的祭坛。母亲微笑的像,烟雾缭绕的香火,哭红了眼睛的妹妹一家和戴着黑纱的表姐,母亲的学生们。

         她是旧时代家乡为数不多的高学历的女人,是高等师范学校的教导主任。

       ............

       像梦游一样,她离开办公室,走进白桦林。闭上眼,仰脸迎着奔涌而下,压断了枝条的雪花。树上飘飘忽忽堆积成白色的梅,盛开的海棠。在这里,对着树,看着天,她畅快的流着泪,轻声喊着妈。她相信,母亲一定听见万里之外女儿的呼唤。感谢上苍,多雪的冬天,如此厚重的葬礼。

      五年后, 9月的某一天,上班时神不守舍,拨通妹妹电话,心像被捅了一刀,全身发凉。妹妹的声音疲惫而悲伤。说现在她和妹夫,堂兄弟们,她的大儿子,正扶柩从老家去昆明金宝山的路上。

      “爸是昨天下午走的。吃完中饭还跟亲戚聊了会儿天,说要睡个午觉,吃晚饭喊他就再也没醒过来。几天前,94岁高龄的人还走上山去看斗牛。”

    “姐,莫伤心,人都有这一天的。爸走得很安详,就是睡了一个午觉,现在还在梦中”。电话里还是妹妹努力平静的声音。是的,父亲没走远,他似乎还是西南联大的学子,似乎还是曾让女儿吃够了苦头的照片上穿着呢子军装,戴白手套,目光炯炯的那个英武的军人。此刻,他或许握着那支走龙走蛇的毛笔,在天地间尽情挥毫,替冉翁老先生抄写“天下第一长联”写下自己重要的遗作《志边七十春秋》。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金马,西峙碧鸡,北耸青虹,南翔白鹤。高人韵士定当击节讴歌。况栏外树色江声,随地皆诗情画意;更云开雨霁,何时不鱼跃鸢飞。登斯楼也,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临风,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  元跨革囊。伟烈丰功举欲同符天地。至今日离官别馆,悉化为苦草长林;并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夕照。游于浦者,止剩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一行秋雁,两岸芦花。

         她的父母依然相依相偎,枕着500里滇池的涛声,安卧在“东骧(xiāng,)金马,西峙碧鸡,北耸青虹,南翔白鹤”的春城。清明,妹妹妹夫带着儿子,儿媳。女婿,孙孙在杜鹃花盛开的墓前插上百合和菊花,献上无尽的思念。

  有医生来要“福保”,有多少要多少,10美金1盒全部给现金“。果然,发了两次,立即卖空。但不是正规清关,发一次得好几个月,途中盒子破的,压扁的,跑火车带货的中国人说丢了,最后一票还被海关罚没。其实后来知道是带货的人找到她的客户,便宜卖了,5个美金一直不断在发在卖。这个医生给了她电话。”是的,我有货。现在可以卖5美金,亏本卖,因为要占领市场。我们现在正在外城市注册,过几天就全部搞定,所以,要你就赶快来买!“  这就是给他带货的人。“重新注册一个同类产品!不要参加这种恶性竞争。” 她找到了厂家。这个厂家跟“福保”有说不清的联系,似乎不大愿意做,谈判艰难的进行,总算谈成并在3个月后拿到了注册证。新的一轮疯狂参展,广告。不久一个大公司找上门来,开始了时间不短的合作。合同--预付50%--发货--交货后10天内再交完50%。省了很多事。货从海关提出来,直接到客户的仓库里。原来的产品仍然卖得不快。她开始给各个能联系的药店医院等打电话。

“施瓦尔科夫先生,上次您已经听过中国专家在医学院对这产品(也就是中国的中药)的介绍,今天想了解一下用的情况,我们希望通过医生开处方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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